九月,北京顺利进入了秋天,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丝丝凉意。沈研带着她提前找医生开好的药来到新学校报到,她的病情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不再看任何关于NCT的东西。她想,或许新的环境和新的生活,可以让她慢慢脱离虚拟梦境带来的折磨。
可惜,那些梦境已经变成了记忆深深地扎进了沈研的心。
她看着几年没碰过的钢琴,会不由自主地就走过去弹了一段记忆里的旋律。她走在超市里,会下意识地拿走好几桶记忆里经常吃但之前的她不喜欢吃的泡面。她喜欢上了“7”这个数字,因为记忆里的她幸运数字是“7”。
她看着烤肉,会默默感叹为什么不是和廷祐楷灿一起吃。她路过三里屯的某幅127的地广海报时,她会想人数不对。她听着奶茶店里放着威神V的歌,她会想编曲没有记忆里她自己写的好听。
比分不清虚实更可怕的是,沈研已经觉得她不是沈研了,而是那个脸都看不见的男人,她认为是世界出现了问题,才导致她看不到自己的脸。很多时候,她听到有人喊“沈研”不会有反应,但是听到有人叫那个名字,她会以为是在叫自己。
持续加重的病情极大地影响到了沈研的学业,她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力下降,很多课题任务都无法完成。导师私下询问她是否有困难,她嘴上说“没有困难,我会继续努力的”,结果回到宿舍偷偷多吃了几颗浅绿色的氯丙嗪。
之前就认识沈研的人也许会看得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现在的她像被吸了精气的活死人,一双眼睛还不如做完开颅手术后纱布间露出的那双眼睛明亮而充满生机。
沈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和心灵回到了家。
林秦笑意盈盈地扭开沈研房间的门,“小研,我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清蒸武昌鱼……啊啊啊——”
她高声尖叫着跑到沈研的床边,颤抖地握着沈研血肉模糊的左手腕,暗红色的血不断从她的指缝中渗出。
“小研你……你怎么了?”
沈研用空洞的眼神看向林秦,穿过她散散地影射在林秦背后的白墙上,她右手紧紧攥着小刀,血顺着刀刃一点点滴在淡蓝色的床单上。
“……妈妈,当初你们不应该救我的。”
她从小就是怕疼的人,手里的刀割下去却一点没犹豫。梦里,她也这样割过自己的手腕,很疼,疼到以为是在现实。现在,反而不疼了。
沈研用沙哑到像来自地狱一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好难受啊,妈妈,但是我又不知道是哪里难受。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放弃我吧,你们放弃我吧,我自己也快放弃我自己了。”
林秦猛地抱住沈研,泪流满面,“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怎么可能会放弃你!如果我们会放弃你,你爸爸一开始就不会拿自己团队辛苦研发的技术去做交易,如果我们会放弃你,就不会在两个你之中选择你!”
沈研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听林秦的绕口令,呆呆地任由林秦痛彻心扉地哭喊。付出了什么,选择了谁,对她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她还是这么痛苦。
沈磊结束了奔波劳碌,正以为可以阖家团圆度过美好的春节假期,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形如枯槁的女儿和以泪洗面的妻子。
沈磊找到了最具权威的精神医学专家询问病因。“精神分裂症的病因可能是遗传因素、妊娠异常、不良的家庭环境或者大脑结构异常,我们初步怀疑,是去年四月的那次开颅手术造成的。”
沈磊沉默着带着家人回到了家,他看着对一切失去兴趣的沈研,第一次感受到后悔。
沈磊和林秦放弃了所有工作,专心陪沈研治疗,沈研也提出了休学申请。
“爸爸,我想去首尔。”
这是沈研第一次提出要求。沈磊和林秦立即办了签证,买了机票,陪沈研去了首尔。
“有想去的地方吗?”林秦哄着沈研问她,希望能够提起她的兴致。“coex好像很好玩,明洞也不错。”
沈研拒绝了,“我自己去走走就行。”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韩国的土地,却已经对每一处街道都了如指掌。她用着生疏的韩语在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文鱼饭团和一盒玛丽桃汁,然后慢慢走到了sunshine韩餐馆,外面和里面的墙上并没有任何有关NCT的合照。
沈研摸着墙壁低声嘟囔,“为什么会没有呢……”
店员忙完上菜走来招呼她,“请问想吃点什么?”
沈研发现,这个店员就是记忆里总来招待NCT成员们的那个姨母,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姨母,可以来一份‘东赫套餐’吗?”
“什么??这个是什么?”
“是李东赫给朋友们的套餐。”
店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您说的‘东赫套餐’。如果您需要点餐可以先入座,那里有菜单。”
沈研亮起的眼睛重新黯淡下来,嘴里低声嘟囔,“为什么会没有呢……”
沈研慢慢走到了汉江边,那里正好在放新年烟火。她看着江边追逐打闹的少年,看着两个走在路灯下并肩聊天的人,看着对烟火许愿的孩子,她现在看谁都像在看自己。
沈研打车去了圣水洞的SM大楼下。她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记忆里付出了血汗泪的地方,不过运气很好,她在门口遇到了刚刚练习完的两名威神V成员。
他们捂得很严实,帽子、口罩、宽大的外套,从艺人众多的SM大楼里走出来,就连粉丝都很难猜出来他们是谁。
不过沈研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董思成和刘扬扬。记忆里朝夕相处的人就站在她前面,那颗平静如死水的心突然又泛起波澜。
不远处的两人感受到了沈研的视线,齐齐看过来,沈研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们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冬日的首尔很冷,冷到可以一秒钟浇灭一颗重新活过来的心。
“为什么会不认识我呢……”
沈研站在狂风乱吹的街口,呆滞地看着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呆滞地流泪。他们那两道陌生又冰冷的眼神比多少颗氯丙嗪都要管用,没有任何时刻能比现在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
她不是宁阳,她是沈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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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磊和林秦身着黑白套装,神色凝重地抱着花来到陵园。
沈研在一周前谎称去买东西,然后独自跑到了长江边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连遗书都没有留。
沈磊单膝蹲在石碑前,把花束摆在地上。此时他才深觉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来祭奠自己女儿却不知道她平时喜欢吃什么。
林秦淡淡地问,“沈磊你后悔吗?”他低头沉默。
如果他知道沈研可以苏醒过来,他绝对不会冒险做那个手术;如果他知道最后沈研会死去,他绝对不会把宁阳送走。这两个交叉路口摆在他面前,他都无法权衡究竟是哪一次选择更令他追悔莫及。
沈磊站起身,林秦捂住脸低声啜泣。他近五十年的人生里,成功与成就数不胜数。他是做出杰出贡献的生物学专家,是从研究所做到全国前列的生物医药集团的领头人,是高高在上的学者,也是众人仰望的企业家。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孩子也会继承他优秀的基因,成长为科研路上的一枚耀眼的星,却没想到自己的孩子并不喜欢他引以为傲的生物学,也不喜欢他们为她铺好的路,他还为此气急败坏地断了跟沈研的联系。
只是没想到,他再与沈研面对面,竟是在ICU病房里。
他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打了几百通电话,只为了联系国内外神经内外科最顶尖的专家,几万几十万的金钱如瀑布般流向医院,只为了再多留住一天沈研垂危的生命。
任凭哪国专家来都是一个结论,沈研的大脑因为肿瘤压迫而神经元大面积受损,开颅取出肿瘤的成功率不到10%,除了暂时用冬眠疗法*降低能耗维持生命之外别无他法,要么奇迹降临,要么生命终结。
他绝望地联系了快三十年没见面的老同学,这位老同学在三十年前因为钻研生物克隆技术而被学校开除了学籍,之后就在美国销声匿迹。如果可以联系到,那么他可能就是全世界唯一可以帮到他的人。
这位老同学还是那么朴素,明明年薪百万美金,却还是穿着那些大学时就喜欢穿的衬衣运动鞋。
“好久不见。”那人微笑着伸出手。
“好久不见,John。”
沈磊盯着沈研的墓碑回忆着那些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宁约翰说,有个项目叫“HOPE Project”,他研究了三十年人体克隆技术,最近已经成功培养好了一具人类年龄十五岁的试验体,他拥有完美的面容、声音和修长的四肢,拥有理论上最好的基因。此前正在用AI大脑进行测试,不过效果不好,所以他们正在寻找人类大脑去进行测试。
宁约翰还说,“‘HOPE’可以是人类未来的希望,当然,也可以是沈研的。”这句话像女巫低声的诱惑,日夜不停地骚动着沈磊的心。
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和宁约翰齐心协力成功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例人造大脑意识转移和人造躯体启动之后,沈研的肿瘤却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无法形容看到沈研清醒那一刻的心情。他悲哀地想,在命运面前,人的努力真的像一场笑话。
为了不让沈研和复制意识的宁阳撞上,他决定放弃宁阳,把他交给宁约翰自己处置。在得知沈研死讯时,他就猛然想起了这个被他放弃的复制体。
当然不会有人愿意停在原地等他撤回决定。当他联系上宁约翰提出想要回宁阳的时候,宁约翰遗憾地告诉他,宁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消息彻底击溃了强撑了一年的沈磊。怎么可以每一步都正好踏出了自己预想的轨道?现在这个结局,活像一场没有意义的闹剧终场落幕,除了唏嘘只剩叹息。
沈磊和林秦离开了陵园。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我们两个孩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