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向光双肩一沉，彻底放弃了抵抗，余晖能换个地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绝不能指望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网开一面，放他回去睡个昏天暗地。
“还睡吗？坚决不睡了。”褚向光用两只手夹住脸颊，连续拍了好几下，瞪大眼睛，自问自答。
余晖打开图书馆自助咖啡机的手机程序，订了两杯黑咖啡。黑咖啡标志着健康和自律，是上都人的风尚，年轻人尤甚。余晖打小生活拮据，因此养成了很多节俭的习惯，他如果出门的时候没带水，就算再口渴难耐，也不会在路边买上一瓶一元钱的瓶装水解渴，非要等到回家后再解决口干舌燥的问题。来了上都后，因为茶水免费的缘故，余晖这才实现了饮品自由。很快，送餐机器人就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端到二人面前。
“多谢，辛苦了。”余晖微笑着向机器人道谢，褚向光也在一旁附和。然而，这台机器人并没有回应二人，只是僵硬地转身离开了。光明城曾爆发过一次巨大的人工智能危机，叛乱平息后，光明城高层通过了一系列法案，预防动乱再次出现。其中的一条，就是削弱人工智能与人类的互动性。
“哎，别急着走啊！”褚向光每天不说上个百八十句，就浑身难受，就算对方是不同物种的机器人，他也不在乎。他原本想和这机器人闲聊一会儿，怎奈对方态度太过冰冷，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只好一边伸出双手做挽留状，一边摇头叹息。
余晖见到褚向光滑稽的动作，忍不住嘴角上扬，他为了压制住偷笑的表情，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果然有奇效，这咖啡刚一入嘴，余晖的嘴角便耷拉了下来。余晖对黑咖啡的态度有过几次转折。在刚刚接触咖啡时，他只爱加糖加奶的咖啡，但随着时间，他渐渐喜欢上了咖啡原本的味道，酷爱酸涩与苦楚混杂的香醇，而现在，大概是由于生活中的苦已然够多，他已不太能接受这股味道了。
“如果老天要惩罚我，直接对我出手就好，请放过我的味蕾。”褚向光吐出舌头，用力甩了甩，只恨不能把舌头甩飞出去，脱离他的身体。他这个人，一向对咖啡不感冒。他最爱的是甜甜腻腻的奶茶，甚至不加全糖都觉得寡淡无味。
“还困吗？”余晖顶着一双被苦成两条窄缝的眯眯眼问。
“不困了……晚上都不用睡了。”褚向光眨巴眨巴眼睛，喉头滚了滚。“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身，拍了拍余晖的肩膀，又补充了一句,“绝对不是遁术，马上就回来。”
就在余晖点头之际，褚向光已跑的连人影都摸不着了。余晖无奈笑笑，眼神一转，无意间瞟到了一个身影。
林瑜。
林瑜来到第三区图书馆后，除了偶尔到自习室复习，其他的地方几乎没怎么去过。之前她总以为，这些景色没长腿，不会跑，她有大把时间慢慢欣赏，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今天她从治安处一出来，竟觉如梦初醒。来到上都无非大梦一场，梦醒了，就要回归现实。她压根不属于这里，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豁出所有，还是不属于这里。这条路对她而言，始终太过勉强。她的不甘，根本不是一条能将自己拉出泥沼的绳索，而是一块朝眉心下落的巨石。林瑜手中捧着一杯在上都人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黑咖啡。她虽然打小就不挑食，对苦味也不敏感，许多人厌恶的苦瓜，甚至百分百纯黑巧克力，她不仅咽得下，还时常觉得别有风味。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苦味也变得敏感起来。口中的酸涩虽远比不上生活的艰辛，但已足够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哪怕是短暂停留在口腔中的苦味，也让她有些受不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因为，对于吃苦，她早就厌倦了吧。林瑜环视着四周惬意的人群，尴尬地端着一杯就快要冷掉的咖啡。从小缺衣少食的生活，让她格外珍惜食物，但扑鼻而来的“苦涩”，又让她望而却步。最后，本能战胜了一切，她还是喝了，一滴都不剩。只是喝完后，她立刻屏住了呼吸，不让那苦味肆意蔓延。林瑜锁紧双眉，环顾四周，那些同样手捧黑咖啡的上都人为什么不觉得这东西难以下咽？当她把目光聚焦在周围人的脸上，细细琢磨那些洋溢在人们面容上的轻松惬意后，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原因。想来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太过顺遂，无从吃“苦”，所以对“苦”也就不会那么敏感了。
不耐苦的林瑜只在余晖的视线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
当天傍晚，林瑜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第三区图书馆。
余晖和褚向光回到寝室时，正赶上林瑜的房间被彻底清理，重新布置。余晖这才意识到，露天花园的那一面，已是他和林瑜的最后一面。自此，三层住宿区又剩下余晖和褚向光二人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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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第九区情况特殊，所以特案组把调查计长之的任务转交给了第九区治安处。很快，调察结果便传到了李维奇手中。
计长之隶属于第三区执行处下的对外协调小组，经常和第三区其他部门以及其余各区联络，而最近，她恰好和第九区执行处有事务往来。然而除了工作外，计长之还到过一个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那就是第九区逐日街的一间黑诊所。
“走，去找计长之！”李维奇一把拍在桌子上，迅速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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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长之把帽檐压低，谨慎地环视着四周，即便她现在正缩在第九区逐日街一间破旧的小旅馆里，尚未被治安处通缉，但只要她还没离开上都，就算不得安全。安全？计长之不由一阵冷笑，脱下帽子，随手一丢，彻底放弃了戒备。她犯下弥天大错，已不可能回头，就算逃到下都，也走不出光明城，结局早就注定了，不过早晚而已。
然而，她还是心有不甘，从少年时便刻苦读书，一心要来到上都的她，如今只能这般狼狈的鼠窜。
莫非生在下都就只能永远留在下都，就算侥幸来到上都，最终还是要“回家”的。
这是她注定的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