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继续等……”
“今年等不到就明年,这辈子等不到,换个时空也可以……”
“没有备案调用吗?”
凝视静卧掌心的雪花项链,她斜傍枕垫静静道出了心底的秘密。
“我爸是个东北糙汉子,虽然在家偏心不成器的我妹,可他会为孩子想吃肉多打几次猎摔得鼻青脸肿,命都要丢了也不管……”
“高中暗恋我的男生捉死□□在我书桌里,他拎个□□去找人算账……”
“后来他告诉我,爷们最重要的是天塌下来能扛事的肩膀。这副肩膀,我盼了二十多年才遇到……”
“按恢复进展来看,他明天应该是能出ICU了。能不能也帮帮我,让我们尽快团聚?”
“这你不必着急,他的心理疏导一定会妥善进行。无论他后续表现怎样,都希望见到的是舍身相救的最优秀女性。”
“所以程女士,你要做的是寻找自己的最佳模式。建议借助尝试一些简单的工作转移注意力,保证心态的张弛有度……”
“有一说一,他是为了你拼搏到今天,你给他呈现一个物有所值的回馈合情合理。不知意下如何?”
“好。我试试!”
眼睛一闭一睁,接近半个月又过去了。
程蔓终于实现拄拐自理了,繁忙报告闲暇数独的营业身份逐渐上线,看来状态恢复得还不错。
她每天都要拖着行动不便的伤腿去看望一墙之隔的孔令麒,获救这么多天了,他的精神痊愈得却相当缓慢,幻境终止后的现实应激反应仍旧十分明显。
身上的衣服和纱布浸透的血迹总是清理不完,更多时间是藏在被窝里,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恐惧,不愿意服从打针吃药。
包括吃饭这么具备诱惑的事,也是饿得极点了才凑合抓些食物填填肚子。
仅有的睡眠居然是靠麻醉师悄悄输送的气体镇静剂维持,单纯凭借生理上的倦意,将就合眼不久又从噩梦里惊醒。
出于他的健康着想,程蔓不止一次提出让他和自己共处一室参与治疗,这样可以缓解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
然而医生担忧影响到她的静养效果,劝说俩人先以视频维持联系,同时催促心理医生尽快干预,驱除笼罩他意识里里外外的顽固梦魇。
忐忑坐在那团小山包的床边椅上,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伸出去的手迟疑不决,始终不敢落在他身上。
曾经视为定情信物的手环万幸是取回来了,却在床头柜角落扔得老远,光外壳都维修保养了好多次。
电击的虐待令他脆弱的心灵遭受双重摧残,即使是视线的留意也难掩抗拒。
“孔令麒?”
突如其来的呼唤像无形的电流钻入耳畔,他条件反射地蒙严被子朝后缩,半分探头的勇气全无。
“别怕……是我,程蔓……你还记得我吗?”
他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往回躲。
眼看要挤下床栏,她匆忙去护卫,但脚下速度有限,巨石滚落地板的闷响顿时吓慌了两个人。
“你怎么样,疼不疼?让我检查检查!”
她扑上去拼命掀下扭曲黏在他躯体外面的被面,一股湿漉漉的汗味飘散开来。
他的牙咬出了强忍的磨合声,黑乎乎的爪子死攥棉布就是不松手,迷茫的眼神一直在回避,好像要被夺走的是遮羞的薄壳。
“不要脱我衣服,不要……”
“好好好,我不脱,不碰你,咱先回到床上躺着行吗?”
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哪想左胳膊刚一支,一阵硬生生断裂的剧痛顺神经贯穿入心,随着破音惨叫直接击倒了捂牢胸膛的猎物。
医生护士闻讯赶到,果断扣紧面罩实施麻醉,一群人七手八脚地重新搬运仰卧完毕,马不停蹄正骨包扎。
“又给弄折了,看样子只好用束缚带才行……”
“他这不会越来越难忘记绑架的遭遇吗?”
“程女士,现在首要保护的是他频繁受伤的肢体……”
“这么长时间你都能下地活动了,他这些大大小小的伤病不停激发身心上的痛苦,对治愈的自信心同样有磨灭的反作用……”
她无奈默认,看着护士替他更换凝结盐霜的病号服,温水擦洗的皮肤浮起一片片粗糙的鸡皮疙瘩。
“什么时候他才能去洗澡啊?”
“得等他有望克服类似电流的感官体验障碍了……”
嘈杂褪去的病房仅余徘徊浅滩的赶海人,频率紊乱的喘息萦绕耳际。
乌云密布的黑眼圈下,养分枯竭的唇田灰白无光,荒芜的裂土胡茬丛生,浮肿掩饰不住的消瘦模样映在她通红噙泪的眸中满是心疼。
试探的手指踌躇已久,最终蜻蜓点水般轻啄蜷曲的指节,犹如濒临风化的古物,稍有不慎便碾碎化尘。
他秒收紧的笼拳捏得她一个激灵,强行抽回又觉不妥,只好任由迷迷糊糊的溺水者捍卫洪峰中的那束救命稻草。
僵直的身体不时哆嗦,搁浅烈日的巨鲸口舌翕动,干涸的喉咙几乎听不清垂死低吟的字词。
“姐……姐……程蔓……”
“小东西,是我,姐在这!”
“你能认出我吗?我就在你身边!”
忙不迭拂去额沿涨潮的虚汗,约摸是识别到异于兽钳的久违安抚,他开始尝试凑近那柄游弋混沌的桨叶,努力冲向茫茫汪洋中央的休憩锥所。
百分百排斥外界的茧囊似乎撕开了一道嗅寻善意的缝隙,封闭的灵魂冬种接纳春雨滋润的邀请,枯萎的芽叶拱破了捆缚骨肉的裹尸布。
挣脱蛋壳的嫩羽蠕动在掌心,微弱的哀鸣渴求蓝天的海纳包容。
凉玉一样的泪漆在睫毛的涂刷下渗透,这尊了无生气的冰雕总算感知到了铁窗坍塌的征兆。
她欣喜万分,拨离阻挡咫尺之遥的迷雾,谨慎贴附毛茸茸的鬓角,一遍遍传递天籁之音。
“小东西,对不起,姐来晚了,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天……”
“你已经回来了,这里很安全,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指尖爆炸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徒劳绽放的花朵面对蜜蜂的暂别迷惘无助,下一秒却再次因须蕊撩拂而欣喜迎春。
“姐……是你吗?”
“是我,是……”
“别动,你的手才刚接好,不要折腾了……”
湿巾刮净挡风玻璃上厚厚的积灰,血丝蔓延的双眼喜极而泣。
“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都能来看你了!”
见她一缕发帘散落半空,他想为她挑开,左臂生根的禁锢压制得皱眉思想斗争半晌,她还是给他松开了这边的锁链。
“胳膊很疼吗?”
“一直戴着他们的电铐子,你说呢?”
注视着腕周隐约可见的灼痕,她默默盖上了遮蔽夹板的被面。
入夜的屋内亮起鹅黄的暖灯,混合药水味的空气也增添了几许饭菜的醇鲜。
床头伏膝不语的孔令麒目光呆滞,面对旁边用膳的程蔓,竟是如雕塑状无动于衷。
护工进来收拾卫生,他依旧未动凉透的餐品。
“你不饿吗?”
他失落地埋下脑袋。
“一吃就反胃,还是别浪费了……”
她体谅地挨过来坐下,张开臂弯想揽住安慰,他突然清醒地向远处弹了半步。
“算了,那就……”
才欲撤回的身子被撞了一下,背后环抱挽留的笨拙娇犬怯生生地道出真相。
“姐,我不是拒绝你……”
“那几天的经历实在是……太可怕了……”
手环的液晶屏一分一秒跳动着流逝的时间,披衣佝偻的他此时更像个泛舟漂流的风霜渔翁,思绪随偶尔蹦出水面的鱼儿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荡漾开去。
已经很晚了,吊着石膏的孔令麒,脸朝侧卧右边的程蔓睡着一段时间了。
房间的空调温度出奇地低,程蔓都把自己捂成了春卷,他却完全不盖。
刚替他添条小毯,又很快扯一边去了。
这次的遭遇酿成了太多PTSD的轮番还原,他惊吓与损伤的大脑还残存盘踞的银串,好几个小时结结巴巴的回忆,只有时断时续的开头结尾。
“那个烤箱,又热又闷,喉咙都废了……”
“像被丢进油锅一样,到哪都是滚油,根本没法上岸……”
“岩浆流遍我的全身,以前挨打再厚的皮也炸熟了……”
“小时候自残扛痛习惯了,我只是感觉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好像幻化成了朱雀,羽毛全部是火,能飞天遁地,跟动画片一个模子……”
“周围的人都用暴力解决我不听话的问题,靠近不是电就是打,一出汗碰水更疼……”
“刚睡又被各种突发情况弄醒,我真的好累,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抢走我给自己建立的梦想宝藏……”
神经系统损伤的麻木乏力,令他又出现头晕心跳的老毛病了,她哄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把手从不自主震颤的指缝拔出来。
望着他怯生生的睡颜,她愁绪万千,怎么说服他卸下荆棘编织的护甲,认可正常无害的亲密接触呢?
日历翻到了一个多月以后,程蔓抛开了拐杖的协助,也目睹孔令麒挪到阳光下吸收自然之力的洗礼。
澡他是敢去冲了,但达成脱敏是真难。
程蔓怕他感冒坚决不准用凉水,像给猫洁毛那样,由指尖沾水发展到浇头沐浴,才领回一只清清爽爽的哈士麒。
某天深夜,程蔓骤然自梦中猛坐起来,出走的灵魂好半天才游离入躯。
她踢被套鞋下床,来不及和田爽保姆打招呼,便草草披衣叫车飞奔而去。
孔令麒打开了公寓的大门,目光落在框边眼巴巴求收留的她愣了许久。
“今儿咋突然上这来了?想我可以发微信,我看你去……”
“我做了个噩梦,你又害怕热水了,洗澡跟杀猪一样,差点淹死在浴缸里……”
“没有啊,我前面才泡完药浴呢……”
嗅到淡淡的苦涩,她捋遍他蜕净敝铠的脊梁,呈上盛盈的晶泪向他递交申请。
“我今晚能在这睡吗?”
落地窗前月色如瀑,为依偎琼纱的双峰戴上了皎兔的绒帽。
“姐,你知道吗?囚禁牢里的时候,我也这么望过夜空……”
“遗憾的是,上海那时看不见星星,我以为郊区没那么多光污染……”
“我也在天黑以后,搁舷窗琢磨到眼皮打架,就是找不到你我两家的灯光……”
“记得那个唱歌思念父母的小男孩吗?我在奔波会合你的征途中,也有一首歌老盘旋在我的脑海上空……”
“什么歌啊,是你的东北二人转吗?”
“不是……”
“我还没有从老房子搬出去寄宿之前,经常听那些旧磁带的华语金曲。后来父母吵架摔了不少值钱的东西,那台录音机修修补补的声音比唱戏还难懂……”
“不过我最喜欢其中一盘磁带,因为里面有首歌,对我而言是遭受我爸毒打重新挺直腰去迎难而上的良药,一直到创办多比的时期。叫《星星点灯》……”
“啊,是这首歌!我也很喜欢的……”
她枕在他结实很多的肩头,高低声道你追我赶融成了同频的合唱。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不负责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
在黑暗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看着你哭红的眼睛,想着远离的家门
满天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泪眼婆娑的玄穹,在辽阔的天河筛出了稀疏的金芒。
她昂高缀有莹露的下颌,凑近他鬓周呢喃细语。
“我们趁此良辰,携手举灯开场路演好吗?
纤细的睫丝宛如缓缓闭合的贝壳,相似的纹路榫卯交错。
热泪汇聚的顷刻,恍若屋檐雨瀑流淌,蜿蜒垂泻幽谷峭渊。
她欲探臂搂他入怀,肌肤贴附到觳觫的□□,颇有地震撼动根须的阻力。
“别紧张,我没带武器……”
体内淙淙的暖流唤醒了生疏的惧意,青筋凸显的骨节试图防御。
“没事,你穿着吧……”
“不行,会把你硌疼的……”
他还是妥协解开了睡衣的纽扣,铲除外壤的穴底,突突蹦撞的心鹿烦躁不安。
“小东西,你冷吗?”
“没,我还好……”
“那你介意分我点温度吗?”
一柄白皙的玉如意递交到他手中,触及丝滑的冰雪质感,立即返切至纵横亚布力冬服山林的快活小将。
原本以为,两个人贴在一块会热到排斥,可她温润的贝体自带无瑕的细腻,难道这就是为自己好口福孕育的“生蚝”吗?
他握住两杆久候的雪杖,把悬于半空的她谨慎托下。
“当然不介意。你可是我这辈子要在白茫茫世界里相拥取暖的优选伴侣……”
喜冷的嘴筒子围雪丘绕起了蜜蜂8字舞,不时吮上一大口甜化的圣代,旺盛的舌焰吻响肺琴的风箱,将炉架的心肉炖出了撒欢的气泡。
她很难想象这个往昔纯情的小呆瓜啥时候开的窍,瞥见他偷偷在撕包装袋,示意不想要这个打断兴致。
“练习赛就是正式赛的内测版,提前预测规避风险,才能防患于未然啊……”
不曾想他还怪周到的,她没再争辩,刚对他别别扭扭地背过去自我忙碌忍俊不禁,紧接着掬过腿间麻利架枪,认真调整弹道准星,朝十环目标一再扣动屡败屡战的板机。
伏于鲜食的兽嘴牢牢嗦住了源泉上乘的肉池,贪婪汲取汩汩渗流的蜜汁。
朱红的美甲欲拒还迎这截极致饥渴的喉咙,似被撕扯迸溅的血珠,从内到外染透了挣扎无望的爪尖。
挺动的胯骨看不清频繁咀嚼的咬合,磨牙吞咽的音效却格外清晰。
酥麻的快感深骨达髓,他渐渐刹车的动作再度让她莫名其妙。
“咋了?哪里不舒服吗?”
“这感觉,跟那个电铐锁我身上一模一样……”
见踌躇的他不像开玩笑,她考虑换个姿势。
孰料抬臀一送,插头嵌套插座的电路连通,双向辐射的异爽直击心灵。
腰腹绷紧的他一时竟无法抉择自己如何进退,觉察到颤栗的腿根在温柔摩挲。
“有触电的熟悉感,对吗?”
他不置可否地打量互相喷涌愉悦的衔接闸门,迟钝良久的生理反应还在复苏不定。
“不要怕,有句话不是说『为爱发电 』吗?”
“这是我们作为有情人吸引对方的魔法,也可以让你大脑空白、心跳加快……”
“区别在于,这种电能促进相恋的感情,能让两个人在密密麻麻的电雪中,像畅游温泉那样共享零距离的冰火两重天乐趣……”
“适当触一下这样的电,它不会烧伤你的皮肤,不会影响你的行动……”
“要知道人也是导体,但不是所有的人坦诚相见的时候,都具备体内点亮回家明灯的条件……”
分头长征骨子里的电疗大军,冲匀了沿途经络的淤堵,及时铺路架桥搭建了跨越断壁残垣的废墟,成功修复完毕旧核弹炸毁的荒原天坑。
熊猫从蚩尤的食铁兽坐骑进军到全民倾倒的萌物行列,重点不是花费的功夫,取决于顺应时代需求赐予的精神价值。
终于置换正常的电路,在发电机持续不停地供应中平稳运转。
赤诚无忧的安然美好,给依附贴身的他们披上了一层波光粼粼的绯樱斗篷。
他不再畏惧驰骋炎热耗尽补给的警报,低头便有娇蕊瓣浅尝怡赏,甘霖津泉尽兴欢饮。
她忘却迷失安心伴友的偌大天地密室糟糕体验,惦记泪洒臂膀的无忌释放,逃离世俗偏见捆绑,做回有资格撒娇受宠的普通女人。
徜徉品酌精酿的小酒仙朦胧起身,意犹未尽地咂摸几下唇齿微醺的余韵,抱着夜宴清空的食盆细心擦拭。
“小东西,近期多比的新产品股市涨幅不错啊。”
“是啊,所以我计划筹备这个群体的家居装修2.0版本喽……”
“围绕哪个主题的?”
“就是这里……”
鼻尖顶着她小腹调皮蹭了蹭,朝霞秒浮旭日脸庞的周边。
“咱们也是要步入有老人孩子的新朝代了,总该给属于自己的共和国设计一下蓝图吧?”
休憩状态下也能轻松跟上她的思维方式,这家伙重返原职指日可待了。
“没问题,我同意。”
嘟嘴给他腮帮印下一枚批准的红章,她拾件他的宽大T恤去卫生间洗漱了。
等她哈欠连天地回房一瞧,他哧溜由被窝窜出来,缠腰的浴巾差点尴尬罢工。
“干啥呢这是?”
“没啥,都暖热乎了……”
“你先睡,我五分钟后报到!”
蜷进兼有他的体温和衣服组建的栖身摇篮,她已聆听隔壁若隐若现的淋浴白噪音陶醉入眠。
四周弥漫的郁金香薰是什么时候装扮的,那并不重要了。
田克俭那多年如一日的劣质古龙香水味印刷的前传未完待续,能迎来名正言顺的王者史官,提笔共创渐入佳境的连载篇章,此生也足矣。
(全文完)